山野碎笔
天水晚报
2023年11月02日
□何 也
蓝胡麻是秋天浪漫的主调。
它们密密麻麻地将自己披挂在山坡上。风过后,蓝蓝的,像是一面大旗,湮没了四野。
“什么籽开花什么花儿接,什么籽开花口噙一点蓝?”
“大麦子开花小麦子接,胡麻开花口噙一点蓝。”
一唱一和的男女扇着草帽,隔着山,一高一低在慢花儿。
麦子已经上场了。他们的汗水和尘土扬起的苦味,正在闹哄哄远去。只有胡麻、蓝胡麻,张扬着,或絮絮低语。那是一团团蓝蓝的暗火,就像田鼠拱起的土堆,在喧嚣与沉默中,铺开,或重又隐去。枝干扶疏之间,也有某种东西在显露出或深或浅的蓝色,天空,蝴蝶。
那是一片可以走到尽头的蓝色,一片触摸不到的诱惑,天边一样广阔。
麻钱儿,就是铜钱。在秦安方言中,能带“儿”的,一般都是些微若尘埃的东西。比如盘子、碟子等小样,会被叫作盘儿、碟儿。
父亲的麻钱儿是从南院的土崖里挖出来的。
铲土、泼水、打土坯子、盘炕,这是秋天农家必做的功课、作业,叫积公肥,每家都有任务的。其实,一镢头下去后,就连父亲也没想到会有麻钱现出来。那确是我们所不熟悉的一种东西——物质。
依偎在土里的麻钱儿,就像正在暖热炕的孩子,东一个,西一个,横一个,竖一个,湿漉漉的脸上,刹那间呈现出少有的生动,和对眼前这个世界的惊诧。
它们是那么稚嫩,甚至是奇妙,仿佛一粒随意落在土里的种子,经过春夏,变成了沉甸甸的收成。
我始终认为,这些消逝的东西,远比复活,或残存的东西更加深邃。串成串的麻钱儿悬挂在上房门口,连同粗壮的麻绳,弯弯绕绕的纹线、字样,被晾干,阴干。它们是一些零碎的说辞,遗忘在无足轻重的尘土中。就像某些忧伤、记忆,最终烟一样萦绕,飘去。
康乾盛世的天空一定是异常明亮的。要不然,这些厚重的铜钱咋会叫作麻钱儿呢?
一道道苦水,满含硝碱朝低处涌流。向西,或向东,切割着。无论地势,还是秉性,都不一样了。夹在一山一山中间的往往就成了野岭荒原。平整,或者坦露成途的地方,被叫作塬。而经深沟切削的,又被叫崖,或者湾,或者坡,立在风口的叫作岘,也叫豁。比如李家湾、阳坡、付家寨、槐树梁、康家坡等,这都是一些散落在河流周遭的村庄。它们隐忍、惯常的显露,就像荒原哈出来的一股股气岚。
我时常想象着在风中经过这些村子的每一座瓦屋,看那些由软变硬的自然之物。如一棵古树,一盈泉水,一块巨石,一把陶土,特别具有生命历程的启迪意义。这,甚至让人有一种古朴的快意。
康家坡的瓦盆瓦罐,槐树梁的熟面馓饭。这些沉淀下来的东西,只有在土里,才会散发出迷人的暗光。更多的时候,它们是沉睡的。就像那些名字,枯叶一般随水流到了很远的地方。对于老人来说,他们一直在蒙受着陌生者的命运,这是一种恐怖、痛苦。“一片朦胧的月色,隐秘而宁静,像生活一样空空荡荡。”佩索阿。
我知道,只有那些硬硬的风,还会记着这些村庄,曾经美丽过的村庄。那里有我们正在失去的东西,也有我们应该热爱的东西。
蒿草散落在田埂地边,每年秋冬,我和她都会相遇。曾经的青绿已经发灰变黑,只有秆子冷冷的,粗壮不平,还有清新的气息在纠结着,附集着。这让我深深相信,季节是现实的,没有虚幻。就像光亮的原野,存在着,一直存在着——《秦风》一样,最完美的存在,土,太阳,草,雨水,蚂蚁活跃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