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小史
天水晚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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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闻 时间:2024年09月27日 来源:天水晚报

在我们从自然里如此众多获取东西时,应当谨防一种贪得无厌的态势,因为我们无法再回赠给大地母亲任何东西。因而,在索取的时候如此地表示敬意是应当的,即在伸手拿我们的那份之前,要将我们已经得到的东西中的一部分还回去。
——【德国】瓦尔特·本雅明《单行道》
□一 石
石松科植物可以追溯到泥盆纪,陆地最早的森林出现在中泥盆纪,乔木状高大石松植物是构成最早森林的关键树种之一。那个时候,一类像草的石松植物,这一类一直进化发展到现在,另一类长成几十米的乔木,最后灭绝,变成了石炭纪煤层的主要材料。
很多次了,行走在森林深处的小径上,眼睛既会被远景深邃空旷的美拉伸,也会被眼前动植物耀眼色彩泛出的光晕诱惑进一种吞吐里。
把眼睛朝下,看向湿漉漉的岩壁,看腐叶变为黑土的角落,冰凉的泉水从石头缝隙里猛地溅起来。在这样的林下,总会遇到翠绿如小蛇的石松,树木的阴影试图遮挡,但也遮挡不住石松的绿色。
石松让人想到伟岸高大,让人想到坚硬稳固。第一次见到石松,很难把这种小小草本的蕨类植物和石松这个名字匹配。“哦,石松!”失望激发了好奇,了解了石松的进化史,才发现“石松”这个名字里隐藏的荣光、悲怆和委曲求全。
石松确实高大挺拔过,在地球的地质变迁史上,石松拥有过自己辉煌的统治时期。距今三亿年前的泥盆纪晚期,进化为高大乔木的石松,受环境影响全部灭绝了,那些高大石松的遗骸变为今天煤炭的一部分。
遗留到现在的石松科植物,都是矮小的草本。像蛇足石松,它的样子确也像穿行林下的青蛇,微风吹过满身的翠绿,头顶的绿芽在风里摇摆,如一条条青蛇在探头探脑。在林间拍摄垂穗石松,当地人把这种小草叫铺地蜈蚣,这名字确实让我汗毛直竖。
五毒虫之一的蜈蚣是我最感恐惧的动物之一,曾在一个原始森林的小屋里住宿,夜晚,感觉手背发痒难耐,一下子从梦中惊醒,啊呀,手背上一只三寸蜈蚣正在幽幽爬过。那一宿再也没有睡着,总感觉满屋子都是裂开的裂缝,那些臆想的缝隙里,一只只蜈蚣正在爬进爬出。床紧靠窗户,窗户外立着一堵石崖,山头中的水流渗出地表,沿着石崖的青苔滴滴答答整晚响个不停。
正是和蜈蚣如此亲密地接触,才会那么牢固地记住垂穗石松的样子。只是这铺地蜈蚣并不会跑,它有根扎在土里。石松本种,又叫伸筋草,可能和中医的药性有关联,但我更喜欢它有狮子尾这样的别名。
山溪穿过林下的灌木,石松喜欢这样的生境,它的匍匐茎紧抓地面,匍匐茎上衍生出来侧枝的新芽接受阳光的热力。头顶的乔木为它遮挡住狂风侵袭,周围的灌木又把它荫蔽在自己腹下。石松被进化史上经历的那种独一无二夭折过,现在我们所见的矮小的石松是它的智慧为保全生存的延续所选择的。
雨敲打着森林,在草木根系的网络中,石松不定根的细小分支扎到松软的土质里,扎入高大植物的主根上。几亿年前曾经有过的进化冲动深深地埋藏到它的身子里。亿万年的沉默在石松的身体里形成了奇怪无声的空洞。
现代石松科植物,在植物的谱系当中,只有蕨类植物门石松亚门石松目下两百多个种类。它是十足的纤草,种类少,身体小。它对自己小小草本的形态很满意。这种从物种大灭绝年代存活到当代的植物,很难通过基因进化的序列来还原它身体里深藏的秘密。
在史前时代,地球上曾经密布石松的森林,高达40-50米的石松科植物如参天巨木,拔地而起,这样的史前植物群落里,乳白色的光带中间飘浮着五彩的孢子囊,巨型的蜻蜓成群飞过迷雾……某种进化的张力好像要从物种的身体内部爆发。对这些昔日进化场景的想象撑开了今天人类对世界的探索。电影《阿凡达》所设定的域外星球上的自然世界,让我似曾相识,那不只是想象,还有生命在地球进化史上投下的倒影。
从挖掘出来的石松植物的化石可知,大约在4亿年前,也就是泥盆纪早期,石松植物已经在地球上出现,当时,石松个体的大小和现在的石松科植物差不多。随着时间推移,到中泥盆纪,石松中一种叫作鳞木的植物进化成了乔木形态。今天,在加拿大乔金斯著名的海岸化石公园里,还能够看到遍地密布石松植物的化石标本,这些标本的形态像是把现在40厘米高的石松植物放大了100倍。屈身于被子植物花海里的石松化石,像是重回它曾经统治陆地的年月,在那个年月,大陆每个温暖湿润的角落,就有石松科植物的足迹,地球的绿色几乎就是石松的绿色。
在植物进化的早期,我国植物还没有形成木质部,那个时候,石松的巨大身躯完全是由茎组织中的厚壁细胞支撑起来的,这种厚壁细胞的生长强度,和之后侏罗纪时代恐龙肌肉骨骼的爆发力可以媲美。
到距今两亿年的侏罗纪时期,泛古大陆逐渐肢解,并开始漂移,地球环境开始出现巨大波动。随气温上升,越来越干燥的环境将石松植物的进化推进了绝境。
按进化史推测,当时环境变化的因素,除了地球温度的变化,还有外太空小行星或彗星对地球的撞击,地球环境不仅趋向干燥,同时也在变得越来越冷。这种变化导致了侏罗纪时期的地球物种大灭绝,恐龙完全消失,石松植物中的木本系列也遭到了灭顶之灾。但少量矮小的石松草本,屈服在大地的角落里,万幸躲过了这次灾难。它们开始像冬眠一样,让自己进化的历程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,等到它昔日繁盛所具备的条件重新具备,那个时候的石松植物,又该会迎来怎样的爆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