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娘
天水日报
作者:凌峰
新闻 时间:2025年09月20日 来源:天水日报

□ 凌峰
母亲是礼县人,娘家祖上经商。或许是商贾出身的缘故,或许是私心作祟,我总感觉母亲跟其他妇人不同,至于哪里不同,我也说不上来。直到参加陇南乞巧节,看姑娘们穿针引线,我才忽然明白——母亲身上那份特别,就藏在“巧”字里。这巧,是乞巧的巧,巧娘娘的巧。
因为从小对文字的敏感,很早以前我就喜欢几句诗行——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。纤纤擢素手,札札弄机杼。虽然不懂具体意思,但脑子里总会浮现这样的画面:天上明月高悬,星河灿烂,牛郎星和织女星隔河相望。地上有间亮着灯的茅屋,一位素衣女子坐在织布机前,手中丝线翻飞,机上布料抖动……那就是我的母亲。
母亲是个手巧的人,针线活样样精通。绣花枕头、狗头帽、中山装,还有各种衣裤、老人寿衣,没有她不会做的。一到腊月,我家便成了女人的天下。女人们胳肢窝夹着布料,手里捏着丝线,满面笑容地喊:“大嫂子,又得麻烦您啦!”有的要给娃缝过年衣裳,有的要给老人做条裤,还有的央着要给娃缝狗头暖帽。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招呼着来人。为了赶工,她会邀来那些巧手的妇女帮忙,你负责缝纽扣,她负责网边,我负责熨烫……当然,也有笨手笨脚的,坐在炕上纳鞋底,一边扯闲话一边骂自家男人,惹得满屋子笑声不断。母亲则坐在缝纫机前,腰板挺得笔直,目不斜视地盯着针脚,一副大家风范。她给乡亲们做衣裳从不收钱,纯粹是帮忙。可我看得出来,她心里很享受,享受被姐妹们众星捧月的感觉,享受清贫生活中难得的尊贵。我心里也很高兴,但更多的是自豪。
每到大年初一,锣鼓喧天之际,母亲缝的新衣裳在阳光下格外显眼,总有人凑到我跟前夸赞:你妈真是个巧手,看给你的小衣服缝得俊的,说着还要顺手摸一把。其实她家孩子也穿着母亲缝的衣服,可她总觉得母亲藏了私心,还是我穿得最体面。
那时候大人都穿中山装,小孩多半是绿军装。母亲常说,这些衣裳最费工夫的就是衣兜,缝衣兜最考手艺,确实不是件容易活计。那时候小孩子都要留头——说是孩子身子弱,留着头发能得保佑。最早都扎小辫子,得长到十二岁才能剪。脖子上还要挂条布编的缰绳,跟拴小马驹似的。缰绳上叮叮当当挂着银饰和胖娃娃拔萝卜的布偶。母亲做的布偶活灵活现,一个跟一个神态不一,小小的布偶穿着肚兜,小胳膊小腿胖胖乎乎,小鼻子小眼睛有神有态,要多可爱有多可爱。母亲还会给刚出生的婴孩绣虎头鞋,小老虎额头上一个王字,左右各三撇胡须,凶恶的眼睛,裂开的大嘴中间还有两排锋利的牙齿……我曾问过母亲:“妈,你咋啥东西都会绣?”母亲微微一笑:“世间有的东西都有模样,照猫画虎,瞎编弄。”但我觉得她绝非瞎编弄,那是巧,她就是巧。
我家墙上贴着一幅年画,画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。画上,有一弯新月,背着草帽的牛郎脚下踩着白云,身边跟着头老黄牛。织女则驾着云彩飞来,一群喜鹊扑棱着翅膀在中间搭桥。那幅画很雅,两人卿卿我我,眉眼间尽是缱绻温情。母亲曾多次给我讲过牛郎织女的传说,还延伸到了七月七,说在葡萄架下能听见他们絮絮情话。母亲说织女是王母娘娘的七仙女,下凡嫁给了牛郎。但后来我在翻阅资料时发现,七仙女不是织女,但我觉得都无所谓,总之就是神仙爱上凡人的一段浪漫爱情故事罢了。但母亲更在意织女,在意她用巧手教会凡间女子针线的功夫。那时,母亲并未提及“乞巧”,现在想来,她就是乞巧文化的影响者,她生活的那片西汉水,女子以巧为美,以巧为荣,她算是其中的佼佼者。
母亲是做美食的巧手,尤其是面点。我喜欢看她做面点,她总是不厌其烦地把面团搓条、切片,再叠起来,左拧右转,不出几下,一只乖巧的小猫小兔,或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菊花会悄然出现。
大姑父那时在供销社工作,大姑姑回娘家时总会给我们带些好吃的蛋糕、糖果、饼干之类。那都是稀罕物,母亲总会把东西先藏到箱子里,等我哭闹时再拿出来给我吃。有一回,箱子里的饼干吃完了,我哭个不停,怎么哄都不依。母亲灵机一动,笑着说她给我做饼干。她揪下一块蒸馒头的面团,掺进白糖揉匀,表面撒上芝麻,再用刀切成各式饼干的形状,压出花纹。不一会儿,一盘造型别致、散发着麦香的饼干就出锅了。看着那些金黄酥脆的小饼干,我瞪大了眼睛,惊喜得说不出话来。
母亲还是剪纸的行家,那些对称的鞋样、喜字、寿字,对她来说只是基本功,她更爱天马行空地创作新花样。只见她捏着红纸凝神片刻,然后折叠、旋转,用剪刀细细掏剪,不停变换方向。等到纸张完全展开时,总会呈现出意想不到的图案:猴子捞月、三打白骨精、狮子滚绣球……有时还能剪出山水长卷:远山近水,水中小舟悠悠,舟上静坐着垂钓老翁,天上飞着人形大雁……我盯着纸中振翅欲飞的鸟儿出神,忍不住问:“妈,你怎么剪出来的?”母亲仍是微微一笑,说:“瞎琢磨。脑子里先有样子,手上再下点功夫,就成了。”
后来我读《诗经》中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的诗句,脑海中首先浮现的,竟是母亲的身影。我隐约觉得,那源自西汉水、秦地,是根植于秦人血脉里的东西。在那片植被丰茂、物产琳琅的广袤土地上,像母亲一样手巧的妇女数不胜数。她们接辈传辈,手传心授,以巧为乐,用纤纤素手编织着女儿家的精妙。这种精妙,与大西北的粗犷全然不同——是灵巧,是细腻,是独具匠心的智慧。
多年后,当我再次踏足陇南,耳畔响起“天上有个巧娘娘,地上有群巧姑娘”的歌声时,不禁潸然泪下。我的母亲,我的巧娘离开我已经二十三年了,她此刻就在天上,用一双巧手织就云彩,织出五彩晚霞,织出七彩流光,为我的梦境裁制永不褪色的霓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