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耤河之畔 □ 孙雪

天水日报 新闻    时间:2025年09月20日    来源:天水日报
  小时候,对天水的印象,是大人口中的“羲皇故里”“陇上江南”,是南郭寺斜倚的古柏,外婆家门前涓涓的河流,伏羲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  长大后,对天水的了解越深,这座城市的形象在我脑海中反而越模糊。每当想要向别人介绍家乡时,总觉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——就像试图用三言两语勾勒出一幅水墨丹青,越是努力描摹,越觉难以尽述。
  如今身在他乡,对天水的思念,与日俱增。那些镌刻在生命里的记忆,如同五彩丝线萦绕心头,一端系着故土袅袅升起的炊烟,另一端连着漫漫征途与悠悠岁月。化不开的乡愁,化作地铁通勤时窗外的倒影,化作蜗居煮面时升腾的热气,化作刷视频时弹出的天水街景,更化作向人介绍家乡时,说不完的千言万语。
  时光流转才渐渐懂得,一个人对故土的眷恋,除了亲情的温暖照耀,更源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文化基因,源于孩童时代一张白纸上早早落满的胎记印痕。
  外婆家门前流淌着渭河的支流——耤河。
  耤河的“耤”,之前的字书词典,都有收录,专名耤河。但因早期电脑字库缺失,不得不以“藉”字代用。这种替代虽为输入法带来便利,却让外地游客面对河名标识时平添几分困惑。初到天水的游客,面对“藉”字路牌,总会陷入“ji蔓jí”的两难。两个字音,一个让人联想到草垫的意象,一个又唤起狼藉的联想。当他们在枕藉与狼藉的读音间犹豫不决时,当地人会笑着纠正:这两个音都不对,这条河要读作“xī”,是耤河的耤。
  天水的历史故事,始于耤字。耤河发源于“华夏第一县”冀县(今甘谷县)瘦驴岭。这条河从《山海经》《水经注》里流出,古称洋水,也叫乌油江,更孕育了“天河注水”的美丽传说,成就天水郡之名,见证天水湖的千年沧桑。
  蕴蓄丰富的耤河,穿天水城而过,承载了我太多的家乡记忆。
  春日的耤河堤岸,水波漾着碎银,柳丝垂钓风絮,有轨电车的银白车厢,把宫崎骏的梦境烙进粼粼春水。夏夜的天水湖畔,蝉鸣织成密网兜住闲话,如遇周末,音乐喷泉绽开的瞬间,水珠在暮色中炸开成碎玉。萧瑟的秋夜,冷月与水中银影,在粼粼波光里反复对望。待到冬雪为耤河铺开宣纸,远山成了未干的水墨,一笔一画都是天地的留白。
  暮色中,随父母漫步双桥中路,穿过伏羲城的青砖黛瓦,松柏掩映处,明代庙宇的飞檐将铃铛声撒向晚风——那一声声脆响,像时光的钥匙,轻轻旋开遥远的朝代。
  这方水土沉淀的华夏文明,像水一样苍茫久远。驻足伏羲圣像前,我仿佛看到他如炬的目光里,有仰观天象、俯察地理的睿智哲思;有推演日月星辰轨迹、四季轮回规律的专注神情;有创八卦、制娶嫁、结网罟后的欣慰;更有开创中华文明后,静观后人代代相传、不断发展繁荣的深情。
  伏羲文化源远流长,早已成为连接中华儿女的精神纽带。作为龙的传人,来到羲皇故里,血脉中流淌的文明基因仿佛被唤醒,让人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。
  坐落在耤河南岸慧音山坳里的南郭寺,因地处城郭之南而得名。这座古刹始建于北朝时期,寺院采用中、东、西三院并排的布局,院内苍松翠柏郁郁葱葱,殿宇禅院分布其间。自隋唐以来,南郭寺一直是天水著名的游览胜地。
  幼时随父母去南郭寺玩,印象最深的是那株斜着生长的古柏。这株2600多年的老树分作三杈,南北伸展的树枝几乎横着生长,像一把张开的圆规,树干表面光滑坚硬,像大力士伸开的臂膀。最神奇的是,一根斜向大殿的虬枝,顶端又向上生长,在枝头撑起一片碧绿的树冠。为保护这株古树,清人在周围砌了青砖花墙,并以石碑支撑树杈,其顶部已嵌入木质之中,景象十分震撼。
  如今的南郭寺依然古韵悠长,处处透着诗意。保护古树的青砖花墙上,历代吟咏诗文,经天水书法家题写后制成木牌悬挂,仿佛古树披着一身诗行。寺内有两尊杜甫塑像,一尊端坐在少陵祠,另一尊斜靠在二妙轩碑廊对面,就像千年前那样,在幽静的绿荫中吟诵着《秦州杂诗》里的诗句:山头南郭寺,水号北流泉。老树空庭得,清渠一邑传。
  说起天水名胜,秦州八景之一的麦积烟雨最是动人。
  高考结束后,我和同学相约游览麦积山。快到景区时,飘起细雨。我们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,不约而同喊道:“运气真好,能赶上麦积烟雨!”还互相打趣说,等会儿一定要为麦积山写一首诗。谁知盛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,转眼就停了,我们满怀的期待就这样落了空。
  微雨,只给麦积山洗了一把脸,黄褐色的孤峰顶端,苍苍翠翠的绿,润润地洇开,像未干的墨迹。三尊大佛庄严矗立,周围密布着大小不一的洞窟。依山而建的栈道凌空盘旋,错落有致,宛如一条蜿蜒的飞龙。
  沿栈道攀登,石窟中的塑像千姿百态:或端庄秀丽,或威严勇猛,或色彩明艳,或质朴无华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不仅为人类想象力提供了无限空间,更让创造力得以极致施展。
  攀上散花楼极目远眺,青山秀峰、峡谷苍松、远景近物,交织成郁郁葱葱,被阳光蒸腾起来的暑气一笼,氤氲出麦积烟雨的朦胧画卷。只是,我们身在麦积山,视觉无法调转,索性就把眼前蒙蒙的物景,当作了麦积烟雨的另一种芳容。
  童年时随父母漫步耤河,总要在人民公园瞻仰苏蕙雕像。父亲曾告诉我这位才女将回文诗织成锦缎的传奇。去年盛夏重游,夜色中的汉白玉雕像格外传神——若兰身着素白,在垂柳掩映下似诉心事。基座上的五色回文诗,镌刻着她与窦滔的凄美爱情。
  苏蕙织就的《璇玑图》已传世1600多年,这块8寸见方的锦缎上,用五色彩线织出841字的文字方阵。这些文字可正读、倒读、交叉读,衍生出三言、五言、七言等诗体,学者从中解读出七八千首诗作。这份诗心玲珑的文化瑰宝,至今仍在天水人的生活中传承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