悠然扇底风
□熊荟蓉
天水晚报
2023年08月14日
旧物华光
“日轮当午凝不去，万国如在洪炉中。”在漫长难熬的炎炎夏日，我又怀念起童年那“清新簟中味，悠然扇底风”的夏日时光。
那时候连电扇也没有，与夏天一起出场的是蒲扇。那种用蒲葵叶裁剪而成的蒲扇，扇面泛着微黄，有一轮一轮的脊纹。扇柄硬而光滑，握在手里很有质感，摇动起来，清凉中散发着麦秸和青草的芬芳。
每年小暑过后，奶奶就会从她的樟木箱子里拿出几把蒲扇，给家里的六个人每人一把。两个弟弟淘气，喜欢用扇子当武器，相互攻击。他们的蒲扇总是很快就脱了线、散了架，然后，就蛮不讲理地去抢别人的蒲扇。奶奶就找来红橙黄绿蓝紫六种颜色的布条，给每把蒲扇镶边，细密地缝好扇口，再分给每个人保管，这非常有效地延长了蒲扇的寿命。我很喜欢自己分到的那把紫色碎花布镶边的扇子，觉得它漂亮又精致。
每个夏天，蒲扇都与奶奶如影随形。做饭时，奶奶用蒲扇去扇旺灶膛里的柴火。去菜田里摘瓜果时，奶奶用蒲扇挡开晃眼的阳光或豆大的雨点。午后靠在树荫下打盹，奶奶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。晚上，当我们姐弟睡在竹床上，奶奶就用蒲扇为我们驱蚊取凉。
那时候的夏天，我们不做晚饭也不烧洗澡水。午餐煮稀饭时多加两瓢水，把照得出人影的稀饭用一个缸盆装着，凉在堂屋的方桌上，桌上摆着几碟酱油瓜、雪里蕻和乳豆腐。谁饿了，就舀一碗稀饭，就着咸菜，“哧溜哧溜”喝下去。井里打上来的水用盆装着，暴晒在廊檐前。傍晚时，用水瓢舀出晒到五十多度的水，兜头浇到身上，要多舒服有多舒服。夜幕降临了，家家户户就搬出凉席，铺在禾场上，小孩子在上面嬉闹打滚，大人们裸着上身摇着大蒲扇唠嗑。我的父亲是篾匠，我家纳凉的工具是他做的两张竹床和两把竹椅。我和小弟睡一张小竹床，父亲和大弟睡一张大竹床，母亲和奶奶就坐在竹椅上给我们打扇。
我父亲是典型的乡村秀才，他读的书多，记性也好，很擅长讲《封神榜》《杨家将》和《水浒传》。故事里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得清清楚楚，所以每天晚上，我家禾场上总是人山人海，挤满了听父亲讲故事的人。人多，蚊子也多，奶奶就不停地挥舞着那把大蒲扇，时不时用蒲扇轻轻拍在我的头上、身上和腿脚上，以防蚊子叮咬。在奶奶派送的清凉中，我望着满天繁星和闪烁的萤火虫，在蝉鸣蛙鼓伴奏下，听着父亲讲那些神奇的故事，总是很快就酣然入梦。醒来是在奶奶的老式雕花床上，昨晚是怎么被奶奶抱进屋的，我一点也不知道。
回想那时候的夏天，应该也很燥热，但留在我记忆深处的却只有蒲扇派送的清凉。如今，随着电扇空调的出现，蒲扇已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，那轻摇蒲扇的奶奶也随着蒲扇永远地消失了。只有那“悠然扇底风”如割不断的血脉亲情一样，时常在我心头萦绕。
2023/08/14
晚报七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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